中大博雅学院首届本科生毕业 仅4人选择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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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9 01:29

  四年前,中山大学博雅学院创立之时,众议纷纭。四年后,第一届本科生毕业,第一批博雅成品出炉。四年里,博雅的钢铁是如何炼成的?

  6月28日,中山大学博雅学院第一届本科生毕业,32名毕业生中选择工作的只有4人,还有23人继续读研,5人出国留学。

  这在博雅学院院长甘阳的意料之外,四年前他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希望1/3学生本科毕业后工作,1/3学生研究生毕业后工作,还有1/3毕业后进行专业研究。

  在博雅学院的学习生活是怎样的?学生们都是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吗?还是每门课都考超高分的学霸?几度春去秋来,博雅又给他们留下了怎样的回忆?

  四年前,18岁的广州男孩吴文斌和其余8000名被中山大学录取的学生一样,在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同时还收到一张粉红色的博雅学院资料简介。看完简介后,吴文斌感觉博雅学院是个挺好玩儿的地方,于是提交了申请书。被录取到人类学系的重庆女孩颜荻,则是对拉丁语和希腊语有强烈兴趣,想法类似的还有北京女孩小孙,“看完简介就觉得能在大学读很多有趣的书啊,会遇到各行各路的奇葩,于是就来了”。就这样,经过聊天式的面试,他们和其余30余位学生一起,成为博雅学院第一届本科生。

  在此之前,吴文斌被录取的专业是中山大学地理与规划学院,专业为地理信息系统,“标准的理科生专业,工作也好找”。进入博雅学院后,吴文斌感觉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轨迹。“我打小喜欢读书,也很喜欢‘文科式’的生活,高中选化学其实也不是自己所愿,来到博雅,是我生命里一个挺关键的转变,我很感恩”。

  在正式进入博雅学院之前,这30余位大学生在各自被录取的院系中度过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星期。而这头个星期的体验,让后来也进入了博雅学院的颜荻颇为感慨,“两个学院的氛围太不一样了”。比如说,人类学专业给大一新生安排了很多课程,但这些课基本是上课听完就行,几乎不留课后作业,而博雅学院大一只有5门课,但每次课后都有大量作业,例如每周要翻译5至7页的英文材料等,“感觉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习方式”。

  颜荻还特意提到对老师的两种评价体系,“在人类学的时候,师兄师姐会跟我们说哪位老师对学生好,作业不多,给分高,但来了博雅后,大家对老师的评价是完全看讲授内容的,没有那么多别的杂质”。

  按照博雅学院的精英化教育方案,本科生课程设置贯彻“少而精”的原则,每学期主要课程一般为3至4门,但每门课都会有大量阅读和作业。2009级博雅新生在第一学年的必修课程就有拉丁语、诗经、文科数学、书法、左传等。

  尽管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喜欢“没有实际用途”的拉丁文,但每周三次课,每个课时结束后还要泡图书馆看两小时拉丁文的变位变格,这种实打实下苦功的学习经历,让不少博雅学子找到了大学的学习方式。“其实我对拉丁文的兴趣并不浓,现在也不大记得拉丁文课上学到的大部分内容了,但大一时每天‘被迫’长时间看拉丁文的经历,还是让我找到了某些大学应有的属性。大部分时间,要是没人约我出去玩,我挺喜欢待在图书馆里看书的。”吴文斌说。而小孙则告诉羊城晚报记者,“总之我一进博雅就觉得给我们上课和开讲座的学者各种了不起,真是彻底折服啊,觉得自己太无知,只能拼命跟着读书”。

  博雅学院的本科前两年采取无专业授课形式,注重古典知识的教授和学生古典心性的培养,“甘院长有意让我们与现实保持距离,在学院开开心心地玩、认认真真地看书”。这两年内,每位学生每月需上交一篇5000字不计学分的读书报告,熬夜写报告几乎成了必修课。“每次读书都有开辟新天地的豪情,但每次写报告都有无处下笔之感。每次写完,总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很傻,懂得的东西毕竟太少了”,吴文斌形容这个“自虐”过程颇有点“痛并快乐着”。

  学生的读书报告会由博雅学院院长兼班主任甘阳老师和其他专业老师亲自查阅,“虽然不一定会批改,但下次和甘老师聊天时,他总能很清楚地点出你目前的阅读状况,并且会对你这段时间的文笔发展做出点评”,这种师生间的交流让学生获益良多,“这一次次的训练对我们后来写论文其实是非常有帮助的”。

  “野貓,非完全之野物也。已醜年秋,余遷入宿舍,已常常見其於樓道之間,戲耍騰挪,不亦樂乎。”这是2009级学生慈祺第一篇古文作业的开头。《夜猫二三事》交上去后,老师对这篇作业做了非常细致的修改,“彼野貓者,非穴居野处之物也。已醜年秋,余初入舍,常观之於樓道之間,戲耍騰挪,不亦樂乎。”这种细致的修改让慈祺受益匪浅,“古文都是练出来的”。

  古文类课程占大多数,这让博雅学院从成立开始就伴随着质疑之声,认为课程设置过于关注古籍文献,不关切社会现实。对此,甘阳曾多次澄清这是社会误读。“的确,大一大二这两年,我们不主张学生急于关注社会问题。因为中国不缺乏关注社会的人,但缺乏有能力关注社会的人。”甘阳认为,关注社会的能力,意味着学生要有深厚的学术涵养,在视野上有历史的纵深感,同时有自己的分析方法。

  “1月份读书报告(5000字)、期末论文(荷马史诗,5000字)、社会关怀报告、社会实践论文、感恩父母、拉丁文前十课译成英文”。事实上,在博雅学院2009级第一学期寒假作业清单中,除了有古典知识的专业训练,亦有关注当下的社会实践。

  在大二后的小学期,博雅学院要求全部学生下乡做调研。“我们的学农就是下乡住在当地人家里,吃吃苦头。我们本来也有要求要读关于中国农村问题的书,这些问题确实是真正和当地人接触才能感同身受,也才能真正消化,不然的话,以为自己读懂了,其实并不真的懂。”小孙说。

  进入大三,博雅学生可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专业方向,可选修其他院系的课程,毕业时按照不同专业授以学位。伴随着选修课的增加,吴文斌感到压力也随之而来,“因为我们会选修很多其他学院的课,而这些课可能会要求某些基础知识,我们得自己恶补,挺辛苦的”。有趣的是,除了部分选修课到外院系上,部分专业选修课则由甘阳老师请来的老师开课,“从佛教考古到文学理论,你永远猜不到下学期甘老师能请来什么人”,也因此,每个年级的专业选修课都不同。“比如我大三时选修的文学理论课,是甘老师从纽约大学请来的张旭东老师的博士,Lorraine Wong,给我们全英授课。”吴文斌说。

  在课程之余,从大三下学期起到大四上学期,2009级的学生自行组织起读书班活动,“主要由部分大四、大三同学组成,大二同学旁听”。读书班分不同类别,有古典学读书班,也有社科读书班。吴文斌参加的是社科班,这个读书班选择了亨廷顿的《军人与国家:文武关系的理论与政治》作为阅读书目,每周布置一定页数的内容,固定讨论一次,也正是在读书班讨论的这本书,让吴文斌定下了自己的毕业论文题目。小孙参加读书班的次数不多,但她还是很认可这种方式,“最主要的是有人和自己读一样的书感觉很幸福,有同行者的感觉,很难的书都能啃下来,这是在别处体会不到的”。

  但并不是所有学生都能爱上这种学习方式。2009年,共有35位学生进入博雅学院,今年的毕业的只有32人,另外3位同学在大二时离开了博雅回到原专业,“他们应该是不适应这种学习方式吧,他们离开后就渐渐没联系了。”有同学这样告诉记者。

  在学习之外,博雅学院不少同学也在假期参加过各种实习。吴文斌曾在某电视台实习,这段经历让他感觉还是继续念书更适合自己。同时,在广州待了二十多年的他想出去走走,找个新的平台,这一想法也得到了甘阳老师的大力支持,所以他最后决定远赴伦敦留学。小孙则属于旅行爱好者,“假期都忙着出去玩儿了,大山大河大海,哪里有好风景都去,当然,了不起的文明遗迹也都要看看的”。

  在真正来到博雅学院前,吴文斌满以为周围同学都会是“小古董”,“就是那种穿白衬衣短裤凉鞋的书呆子”,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大家玩得很疯,“work hard,party hard,这两者在博雅是完全交融的”。和其他大学生一样,博雅的学生也会通宵达旦狂欢,春游、秋游、借着各种节日搞活动,冬至饺子宴、万圣节化装舞会、组织西冲旅行,等等。由于学生人数少,老师对各个学生都很熟悉,年轻老师甚至经常和学生一起外出活动,“我们很像兄弟姐妹,和老师的感情也是家庭式的。”颜荻说。

  学者甘阳既是博雅学院院长,也是2009级班主任,很多学生亲切地叫他“甘爹”。“甘爹”对学生之间的八卦非常熟悉,“他太厉害了,我们心里有什么小九九,他一猜一个准!”虽然“甘爹”曾厉色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失恋不要来找我!”但学生心里难过时,还是会去找他,即使不找他,他听说或是察觉,总会主动安慰。就在2009级毕业前,“甘爹”也还在关心学生的婚恋问题,“他希望我们都早点结婚成家呢!”

  甘阳偶尔会抽出时间与博雅学生一起吃饭,宴酣之际,他会跟同学说:“小宝贝们啊,你们老爹最近好烦啊,帮我出出主意吧。” 提起这位老师,学生们言语之间都是幸福,“我们跟甘爹感情太好了”。

  孙雅曼:本来想试一次从广州骑自行车回家的,也就是回北京,但一直没机会骑那么远,这算是遗憾吧。

  颜荻:甘阳老师的《概论》,他从晚清中国讲到现代中国,不仅仅是理论课,还呈现了整个近现代中国的历史变迁,让我知道中国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孙雅曼:印象深刻的课太多了,比如《神曲》课,小时候也看过这书,完全当故事看,上课之后才知道可以挖掘得这么深,背后是整套基督教传统,对文本的解读很有意思,老师给我们上课的同时也在继续想问题,讲得特别雀跃。其实很多课,知识性的东西记不清楚了,但老师的态度和方式一直让我们受益。

  吴文斌:我印象最深的甘阳老师四年来给博雅开的一系列课,他从《荷马史诗》讲到《亨利六世》,再讲到美国宪法,他的博学是我辈难以企及的。

  颜荻:我继续留在博雅学院硕博连读,读两年硕士后第三年自动转成博士,不需再考试,导师是甘阳老师。我是打算读完博士留在高校继续走学术这条路的。

  孙雅曼:我现在北京某出版社当编辑。其实也是机缘巧合就找到了这份工作,想着跟书打交道很有趣啊,现在工作了几天,觉得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等到觉得自己学的东西不够的时候,肯定还是会再继续学习的。

  吴文斌:我去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读comparative politics专业的硕士。搞学术是否是我将来要走的路子,我目前还没想好。我是希望在LSE好好读,看看政治学到底是不是我最终的兴趣和关切,要是找到兴趣点也成功申上博士的话,我想我会继续读下去。

  吴文斌:家里人都好啊,他们感觉我以后的路是自己挑的,自己负责就好。我家人是觉得,在学校食堂吃饭也是吃,在五星级餐馆也是吃,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饿到,关键是看在哪吃得开心。(何晶)

  我想借今天这个机会,第一次正式谢谢我们09级的同学,因为正是他们的努力,博雅学院才成为可能。在过去几年中,媒体可能对我个人做了过多的报道,但实际上在博雅学院真正的主人是各位学生。

  我相信在以往的实践中,我们首届学生每个人都经历过非常多的迷茫、彷徨、失落、失望甚至绝望。因为博雅教育听起来非常美好,实践起来却是一条相当艰难的道路。博雅学院最核心的、最基本的公共课程,比方说希腊文、拉丁文、《诗经》、《左传》、古文字,所有这些课程听上去都非常美丽,甚至华丽;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所有博雅学院的学生也会告诉你们这些课程很不好学、相当费劲,而且很可能相当枯燥。最大的问题是,在初期的时候,你不知道学习这些有什么用,四年之后,只有很少几个人会把古希腊文或者拉丁文作为他们的学术工作语言,也很少会有人把《诗经》、《左传》作为他们终身的研究科目。但所有这些公共课程,希腊文、拉丁文、《诗经》、《左传》,等等,会成为博雅学院的共同教育。在博雅学院首要的目的并不是培养专家,但专家也是我们努力目标所在。我们首先希望能够有一个真正的人文精神的培养,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培养专家。

  韦伯曾经说过一段伤心话来概括现代社会的全部矛盾:现代社会会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专家的世界,而这是一个现代社会难以摆脱的困境。我想现代社会之所以没有发展到像很多西方思想家所担忧的那种无聊、没有灵魂的世界,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的思想家、教育家在坚持这样一种有灵魂的教育理念。

  我觉得这是博雅教育所追求的全部理念。它追求的不是要培养比任何一个院系更多的、仅仅的专家。单纯的专家,现在院系培养的出来,当然更有可能是比较狭义的、更狭义的专家。但是能不能有一个精神性的、灵魂性的追求,我觉得这是今天的大学必须考虑的问题。否则的话,大学越来越会变成一个工具理性的场所,如果大学没有这样的一个灵魂,整个社会就没有灵魂。我觉得这是博雅学院几年来一直在追求的一个方向。

  有些记者问我,博雅学生培养的是不是很成功,我说要看成功的定义如何来定。假如成功的定义是学生付出的更少,那博雅学院的学生肯定是不成功的;如果你成功的定义是学生付出更多,那我可以告诉你博雅学院是成功的。

  在博雅四年实践的情况下,我觉得中国大学的改革,特别是教学的改革需要有更大的步骤。我认为最根本的改革仍然是在于教学,特别是课程设置方面。

  博雅学院成立四年以来,我很少和同学们讲大道理。但是今天在你们毕业之际,我要稍说一下大道理,因为毕竟你们要走上社会,即你们要开始一个相当不同的阶段。我的想法很简单,每一个人都在追求自己本身的意义,这个人身意义不可能仅仅只从单独的个体上实现,而总在个体与某种更大的事业、更长的历史文明的关联当中去寻求。如果一个人仅仅是为个人的名利,哪怕是学术上的功利奋斗,我总相信这个是走不长的,它没有更强的动力去驾驭它、推动它。它总是需要在一个更大的目标,以往前人都在共同努力的基础上,把自己融入进去,才会感到生命的意义。我觉得对博雅的学生对中国的学生来说,需要谈这个问题,尤其是在现在非常非常个人主义的、你们都是独生子女的时代尤为需要。

  你们最早进来的时候很少想到个体和外部世界,博雅教育的四年,可能从知识的层面上束缚了你们,但我在想今后你们更加要了解的是究竟为什么在奋斗,仅仅是为你个人吗?我想从我自己来说,我的整个视野是晚清的视野,那是中国文明跌到历史上的最低点,一代一代的知识分子确实想一个基本问题:如何重新振兴中国的光荣和伟大,如何能够使中国这个古老文明达到它应有的光荣和伟大。我以为这应该是每一个中国文化传人自觉感觉到的一个问题。

  你们今天是为能做中山大学学子自豪,你们若干年后肯定能够为中山大学增光。但是更大的意义上我们希望你们为中国文明的整个振兴和复兴作出你们自己的贡献。谢谢你们。